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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江湖谣(短篇小说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22-04-29 15:14:23

青春年少的时候,我们都向往江湖上的事情。

高大的唐槐上那口古钟一响,下课了。我们争先恐后地奔向槐树下,争抢槐荚。把它捣碎,掺上沥青,制造一种小球,晒干坚硬如铁,是很好的暗器。我不记得怎样转到了初中班教室门前,有个学生站在室外的窗户边,他正在流鼻血。一滴一滴的血掉在青色的窗砖上,砖的颜色变成铁锈色。还有一些掉在地上的黄土中,一小块土的颜色变的很深,却看不出是血。那个夏天一下酷热起来。

“血,你流鼻血了?”

一张丑陋的脸转向我,一大滴血正像一条红色的虫子从他鼻孔里钻出来。他的两只眼睛一大一小,小的那个几乎只是一条缝,我觉得他的这只眼睛一定瞎了,心中一凛,一股凉意爬上我的脊背。他鼻子上的那只红虫子掉下来了,砸在面前的浮土中,像一朵水花溅在平静的水面上,又一块黄土的颜色变深。他的那只大眼睛里蓄满泪水。

“血,你流鼻血了!”

他从窗台上摊开的作业本上随便撕下一张纸,在鼻子上擦了擦,整个脸一下变成花的,血还在流。他又撕了一张纸,弄下一条撮成绳,塞鼻孔里。他朝我笑了笑,我感觉很恐怖,赶紧逃离这个窗口。

第二天,我就打听到他叫钟飞。我很想接近他,这个目标很快就达到了。一个比我年长的同学是他朋友,晚上就领我去他家。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圆。钟飞家住在一个很大的旧院,据说以前是一家地主的,土改的时候分给很多人家。漆黑的大门已经破败不堪,上面的油漆皱起了皮,门上满是裂缝。照壁上的砖雕也残破不全,一些掉在地上的没有人管,和一些废弃的砖瓦堆在一起。原本整齐的院子东家一个猪圈,西家拴一条狗,院子里到处是鸡屎。很里边的两间屋子是钟飞家,外边看起来还算高大,进入里面却像钻进了地洞。屋子里黑乎乎的,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电灯,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。屋子四角堆满了杂物,在中间留下一条狭窄的过道,大约一间屋子是在这样,穿过过道进了里间,亮了些,顶棚和四壁黑乎乎的积满污垢。炕周围的墙壁上有几只壁橱,门紧闭着,我觉得打开这些门,里面一定藏着暗道,但一晚上,也没有机会看到壁橱打开。

钟飞对我们的到来感到很高兴,用一个大茶缸给我们倒水,茶缸上积满了水垢。我不想喝热水,揭开水瓮,舀起一瓢凉水,瓢是用铜做的,喝水的时候舌头触到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苔。

我问钟飞:“你昨天鼻血是怎么回事?”我提的问题含糊不清,但钟飞明白了我的意思。他说:“老师冤枉我,让我站院子里把课文抄一遍。流鼻血了,我不想擦,我看能流到什么时候?”我对钟飞隐隐约约有了些崇拜。

那天晚上,我们在钟飞家坐了好长时间,一直没有见到他的父亲母亲。

钟飞家很快成了我们的乐园,因为他的父亲母亲经常不在家。

他的父亲眼睛和他一样,一只眯着,人们叫他“瞎老三”。他长的黄瘦,很好的爱好就是下棋。夏天,他扛一柄锄头去地里,走到街头看见有人下棋,就走不动了,把锄头立在那儿,会一直看完。假如有人让他替一把,他上去就再也不下来了,别人骂他或者推他也没用,他尿急了也不下,会一直憋着,憋不住了,尿就随着他的裤管流了下来,人们发现,骂他一声,你这个驴!他也不恼,换个地方继续下。有一次和村里的一个光棍一直下了一天一夜,谁也没有挪地方,没有吃饭,等到别人去了光棍家里,一股臭味,两个人胡子老长,手指发黄,目光呆滞。那人在他们每人肩膀上拍了一巴掌。他们像才醒过来似的,想往起站,但都腿麻的站不起来。让人揉了半天,站起来还摇摇晃晃。

不久,瞎老三也做了光棍。她的老婆喝农药死了。那是一个傍晚,有好多蝙蝠在天上飞来飞去。我们脱了鞋扔天上,据说蝙蝠会钻进去,但没有一只蝙蝠钻进去,我们仍然乐此不疲。钟飞的母亲从外边回来,刚走到外边院子,就一屁股坐地下,号啕大哭起来。瞎老三从外边回来,揪着他老婆的头发往回拖,边拖边说:“丢了钱还哭,这么大人还丢钱,丢不丢人?”女人护着头发说:“丢钱不丢人,丢人才丢人。”对这饶舌的话我们都听不懂,只是觉得丢钱是一件很大的事,我们谁丢了钱,回家都会挨打的。而且,瞎老三那么凶恶,他老婆哭的那么伤心。那个傍晚一下恐怖极了,我们都不吭声,好多好多的蝙蝠在头顶飞来飞去,夜在它们的飞翔中一点一点黑下去。出来很多大人劝他们,平时感觉很窝囊的瞎老三被人越劝越厉害,他大声说:“这么大人还丢钱?丢了钱还胡说八道。”女人的哭声更大,更委屈,说:“不能活了。”“不能活了你去死,孙子才拦你。”两人越闹越激烈,劝架的人都摇摇头,走开。我找钟飞,钟飞不见了。这时那些黑色的蝙蝠仿佛也消失在夜色中了,各家呼喊吃饭的声音响了起来。我吃完饭和母亲讲钟飞家打架的事,父亲一脸严肃地说:“小孩子不要乱讲别人家的事。”晚上睡着,我还梦见他们一直在吵架。

第二天,刚起来,就听见人们说瞎老三的老婆喝上农药死了。我饭也没有吃,跑向钟飞家里。远远看见他们院子里围着一大群人,知道肯定出事了。到了近前,听见嘶哑而伤心的哭泣声。然后看见瞎老三跪在地上,边哭边不停地用头碰前面的地,地上已被砸出一个泥坑,他头上满是土。钟飞的母亲躺在地上,脸色发青,嘴里好像还有白沫子。我感觉害怕,想知道钟飞现在做什么。进了他们屋子。钟飞在收拾东西,正把一卷铺盖卷起来往一个尼龙袋子里放,铺盖卷的有些大,他让我帮忙。我问:“你要干什么?”“离开这个地方。”我觉得惊诧极了。但我十分愿意帮钟飞这个忙,那个时候好像一直希望身边出些新奇的事情。我只是问:“你不上学了?”“不上了,我要去挣钱。”钟飞的眼睛里有泪水,但他不往出哭。

钟飞的母亲下葬以后,关于她的死还有些说法。我们小孩子都以为是她丢了钱,一笔很大的钱,自己心疼内疚,丈夫又责怪她,想不开死的。但大人们的话隐隐约约提到是因为另一个女人,瞎老三和那个女人好了,女人气不过死了。

那个女人是我们临村的,但我们谁都认识。她叫“二分钱”,我们经常跟在她后面丢土块。她本来不傻,模样还俊俏。曾有个儿子,儿子九岁的时候,不知怎么跑到猪圈里去玩,正好母猪刚下了崽,护崽,把他咬着了,大人们听到哭喊声赶去的时候,他已经面目全非,身上、头上都是伤。送到医院,伤看好的时候,却发觉人傻了。一趁人不注意,就到街上乱跑,他不穿衣服,而且奇怪的是他走路还闭着眼睛。他的母亲经常跟着他,想把他弄回去很难。有一次,他跑到铁路上,被火车撞死了。他死了之后,好像他的魂附到了他母亲身上,女人也傻了,也经常不穿衣服跑出来,闭着眼睛走路。他丈夫嫌丢人,扔下她走了。谁给她点钱或吃的,她就和谁好。没想到瞎老三也和她好了。

大人们的话肯定没错,因为不久,瞎老三就搬到二分钱家去住。人们经常见到瞎老三跟在二分钱屁股后面,手里拿着衣服。人们喊:“老三,下盘棋吧?”瞎老三回答,“顾不上啊。”而且,好像瞎老三的后半辈子都耗在了二分钱身上,怕她不穿衣服跑出来,跑她出事,怕男人们偷她。

家里只剩下钟飞一个人,他有两个姐姐早出嫁了。所以他打消了出走的念头,他变的特别勤快。除了和我们玩之外,还学习各种技术。修自行车、裱刷、油漆、木匠、泥匠等等,他几乎对所有的技术活感兴趣,他在我们眼中成了一个能人。但他不用这些来挣钱,他也不给别人当学徒,他只是因为喜欢这些而去做。他的学费和伙食,两个姐姐给他解决。

一次,没有别人的时候,我让钟飞打开墙上的壁橱让我瞧瞧。开始,钟飞怎样也不答应。我一直磨,他就是不答应。我上了炕自己去开,他一把把我拖下来,我的膝盖在炕沿上碰了一下,生疼生疼。我想发火,看到钟飞先发火了,他没有说话,那只独眼像火在烧。我觉得很没劲,拉开门,使劲摔了一下走了。从那天开始,我不去他家,见了钟飞远远就躲开,躲不开也不和他说话。一天放学后,钟飞拦住我,说:“你想不想去看了?”我觉得我好像听错了,看钟飞,他很认真。我抵制不住内心的好奇,问:“你真的让我看?”钟飞点了点头。我们在去他家的路上,钟飞突然说:“我送你一把链子枪吧?”我警觉地看着他说:“你不想让我去看,我就不去了。”我装作要走的样子。钟飞拉住我,叹了口气说:“想看就看吧,可那有什么好看的,里面都是烂东西,一直没人收拾,我才不想让你看。”我不信钟飞的鬼话,一定要看。其实链子枪我也是想要的,这个玩意大概是小时候很好的一件玩具了。它是用铁丝窝好枪架,用自行车链条做枪膛,然后再镶一个敲掉底火的子弹壳。玩的时候,装一根火柴棍,一扣扳机,皮筋弹回去,会把火柴棍射出去,还有响声和硝烟。

到了钟飞家,他说:“你真的要看?”我说:“一定要看。”他说:“你可不要后悔。”我说:“决不后悔。”钟飞打开了一个壁橱,一股霉味从里边散发出来,壁橱并不深,没有我想像中的暗道,里面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四壁也是黑乎乎的,颜色比外边有些浅。钟飞打开一个又打开一个,每个里面都是些烂东西和灰尘窒息的味道。我失望极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古代的人做壁橱的时候不弄个暗道。

不久,钟飞就把这些壁橱里的东西都扔了,因为以前他也很少打开,没注意里面是些什么东西。然后,钟飞开始了对房子的改造,他把房子要隔成两间,一间腾出来出租。我们觉得钟飞的想法是个好主意,都来帮忙。钟飞先在里间屋子的墙上开了个门,这个门是他自己做的。他从木匠哪儿借来工具,买了些木料,每天早上和放学后开工。几天后,一个像模像样的门做好了,镶上玻璃,谁看了都觉得不错。接着,钟飞要在两间屋子中间砌一堵墙。我们帮助搬东西,和泥。又是几天后,一堵墙在屋子中间出现了,干了之后又抹上白灰,后来刷上墙粉,一堵漂亮的墙在他手中诞生了。我们都对他十分佩服,家里的大人听说这些活都是钟飞干的,也十分吃惊。村里的好多大人一个人也干不了这么多活。

房子改造好后,钟飞开始招徕房客。他的*一个房客是一个个子很小的外地人,我们称他为神秘人。他五十多岁,长一个扁扁的鼻子,一个人出来租房。他几乎很少说话,也很少出门,更奇怪的是什么活儿也不干。每隔上一个月,就有一个女人来找他。他说是他妻子。他们两人在一起也很少说话,女人来住上几天就走了,下个月再来。人们都觉得他很奇怪,大人们猜测他可能在家乡出了事,跑出来躲。钟飞觉得这个人很不好玩,过了半年就要撵他走。这个人还想住,主动给他加房钱,但钟飞说什么也不留他了,这个可怜的人只好拿着他不多的行李去别处租房。

钟飞的第二个房客是河北人,*一个是外乡,第二个却是外省了。我们兴奋地想,钟飞的第三个房客似乎会是外国人。这时钟飞已经快初中毕业了。这次房客是夫妻俩,年龄也不小,却是跑江湖的。男的姓张,人们叫他老张。他们带着一些竹子做的圈圈,赶各处的庙会。这样的人我们以前经常在庙会上见,找一块地方,用绳子围起来,里面摆些玩具或饮料。谁想玩,花钱买几个圈圈,在绳子外面扔上套里面的东西,套中啥拿啥,套不中就让摊主挣钱了。想不到这样神秘的人住到了钟飞家里,我们很兴奋。此后,去了钟飞家,我们就去老张那边。老张夫妻俩都是很和蔼的人,大概和跑江湖有关。经常给我们讲些外面见识到的事情。但他们不经常在家里,哪里有庙会就往哪里赶。他们不在的时候,我们躺在钟飞家炕上,根据各自的经验和想像,讲江湖上的事情。钟飞说他上完初中就不上了,他也要去闯江湖,做老张那样的人。我们都很羡慕。有人说:“再找个像老张老婆那样的女人,一起闯江湖,更过瘾。”钟飞不说话,但大家更兴奋了,隐隐觉得老婆很重要。

钟飞上完初中果然不上学了。瞎老三的心每天都花在二分钱身上,也不管他。他的两个姐姐也不硬管他,再说,在村里,上完初中辍学的人太多了,一起玩的人中间还有几个。

钟飞一不上学,马上就想怎样挣钱。比起他的手艺,他显然更青睐江湖生活。他拜老张为师,学习江湖上的规矩。我们见了他,他经常炫耀自己知道的江湖上的事情。而且,他大概也打算从套圈圈开始,因为他买回些竹竿,做圈圈。老张是一个慷慨的人,把自己的手艺和技术传授给了他。钟飞做好圈圈后,遇到下一个庙会,就跟着老张出发了。

日子飞快,青春的成长仿佛是一日间的事情。我上完高中,上了大学,那些不上学的同学好多已经结了婚,我假期回来的时候,见到他们领着自己漂亮或不漂亮的妻子一副幸福的样子。还有的怀里已经抱上孩子,小小的婴儿在爸爸怀里怎么看都像一个玩具。钟飞还在跑江湖,偶尔能见到他,他的脸上过早地写满了沧桑,仿佛时光从他身上硬硬抽去一截。一次,他非要请我喝酒,拗不过他的好意,我答应了。原以为在家里随便吃点,没想到他竟领我去一家小饭店。点菜的时候,我要了很便宜的煮花生米和炒豆腐,他说:“怎么能没有肉呢?”非让我点一个,我不点。他说:“我做主了。”点了一盘红烧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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