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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不要为我哭泣(散文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23 14:16:25

冬日的下午,四点多。碧蓝的天空,水洗过一般,洁净而明亮。太阳像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,将他最后的光和热温柔地倾泻下来,田野里氤氲着橘黄色的光芒。历经严寒的稻茬、小草,衰败而不颓废,安然地躺在大地的怀抱酣睡,等待着另一个生命周期的到来。路旁的树木,落尽了枯叶,筋骨暴凸,光秃秃地站立,像一位洞穿世事的哲人,一副气淡神闲的姿态。田野里空旷而寂静,几乎不见人影,能听见微微的西北风在阡陌间轻轻游走的声音。几只麻雀,几只乌鸦,叽叽喳喳,跳跳蹦蹦,在稻茬间来回觅食。它们像一只只精灵,在荒凉的冬季里舞蹈。

我推着妈妈,在村里唯一条通向远方的水泥路上漫步。妈妈斜躺在轮椅上,一会儿睁着眼,凝神打量着周遭的一切;一会儿又微闭着眼睛,仿佛陷入了沉思。她饱经风霜的脸庞,呈暗哑的黑褐色,仿若一块冬天裸露的土地,布满深深浅浅的沟壑,纵横交错,每一条都雕刻着人生四季的风景。

眼前的一草一木,妈妈再熟悉不过。她九个月生父去世,一岁多,便随母改嫁,来到了这座江南的小山村,八十多年,一直没有离开。每一道窄窄的田埂,都留下了她来回千百遍的足迹;每一个田间地头,都一次次晃动她劳动的身影;每一棵树木都聆听过她的欢声笑语。如今她真的老了,老得不能自己走路。两个月前,天气好的时候,她还能拄着拐杖,佝偻着身子,在村里到处走走,到村口坐坐,看看。国庆节之后,她的身体每况愈下,在腹水的基础上,又饱受疝气困扰,大腿小腿肿得厉害,无法行走,只能整天闷坐在家里。这对生性爱赶热闹的她,该有多么无奈!

这是我第一次推着妈妈散步,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。十月上旬,听说妈妈的腿肿得不能走路,我立即在网上买了一台轮椅寄回家,嘱咐哥哥在晴朗的日子,把妈妈推到家门口或者邻居家门口,晒晒太阳。尽管在电话中,妈妈一再强调自己只是肚子和腿肿了,并无其它大碍,一如既往地能吃能睡。我还是放心不下,趁着一个周末,请上一天假,千里迢迢赶回家。见到妈妈的那一刻,我心里咯噔一下:妈妈的时间真的不多了!过去三年,妈妈只是肚子肿大,吃利尿药还能消减一些。如今脸部、手背、腿部都肿了,且没有办法消褪。

我按捺住内心的难过,笑着说:“姆妈,今天不冷,我推你出去走走吧?”

妈妈显然很兴奋,浮肿的脸上堆满了笑意。

“你先推我去香奶奶那里看看,她是肺癌晚期。我好久没见她。”

妈妈说的香奶奶,比她小四岁,大一个辈分。两人是年轻时就在一起的老伙计。这些年,村里的老人一个个先后离开,妈妈跟香奶奶走得特别近,隔一两天便要去一趟香奶奶家唠家常,回忆从前在一起的时光。

我推着妈妈绕了大半个村子,来到香奶奶家门口。香奶奶的二儿子刚刚帮她洗完澡,正准备把她抱到床上去。香奶奶形销骨立,神情呆痴,与我暑假见时已判若两人。听说我妈妈来看她,她几乎没有任何反应。

妈妈的脸上显出失望的神色,还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悲哀。才两个月不见,人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?

香奶奶的二儿子把香奶奶抱出门外,两位相处了将近七十年的老姐妹,见了最后一面。妈妈拉着香奶奶一只手,动情地说:“老伙计,你怎么病成这样?连我也不认得了?”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老伙计,我俩就此告别啦!也不晓得我俩谁先走一步?”

我的心像是被一件利器划过,一阵剧烈的疼痛,泪水随即蒙住了双眼。

人生走到最后,就是一场永不相见的告别。古往今来,没有谁能例外。

我步履沉重,推着妈妈,默默地走在田间小路上。

夕阳缓缓西沉,即将滑向山的另一边。它把最后一抹余晖静静地洒向大地,给山林、树木、田地抹上一层金色的光晕,勾勒出一幅温暖而苍凉、庄严而悲怆的图画。妈妈安祥地斜倚在轮椅上,像一尊佛像,沐浴着夕阳晚照。眼前的景象,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凄美。我拿起手机,拍下了妈妈生前最后一张照片。

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”我一边推着妈妈回家,一边在心里默念着李商隐的诗句。

这是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二日,距妈妈去世只有十六天。一个多月后,香奶奶也撒手西去。

我十二月初回家的时候,哥哥与我商议好,正月初四给妈妈做九十大寿。妈妈闻听十分开心,她逢人便讲:“我崽女要给我做九十岁,还要摆酒、唱大戏。”

两天后,我返程回广州,妈妈对我说:“我暂时冇事,你放心去上班,放假再回来。这段时间,我一定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。等正月做了九十岁,我就死而无憾!”

可是,一个意外事故,让妈妈没有活到那一天。我和家人痛惜不已。而面对骤然降临的死神,妈妈却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。

二零一六年十二月十八日,天气阴沉沉的,黑夜像一只怪兽,张开巨大的翅膀,早早地降临。房间里,一盏昏暗的电灯,射出惨淡的白光,在每个人脸上游弋。

妈妈已处于深度昏迷状态,周身冰凉,心跳微弱。我侧身躺在妈妈右边,想把自己的体温传递到她身上。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,捕捉她一丝一毫的变化。妈妈不再像上午那样,用手摸着肚子喊疼,也不像下午那样不停地蹙眉,扭动身子。她神态安然,好像睡着一般。她的嘴巴微微张开,均匀地喘息着,发出轻微的哼声。她的眼皮间或一动,睁开,又闭上。

我知道,妈妈正在一步步走向另外一个世界。我和家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渐行渐远,却无力阻挡她离去的脚步。此时此刻,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静静地守候在她身边,护送她的灵魂上路。

突然,妈妈睁开了眼睛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逡巡,最终落到了我的脸上,饱含着慈爱和关切。接着,她张开干瘪而空洞的嘴巴,露出仅有的三颗牙齿,并且,她脸上的肌肉和嘴唇在抖动。

“姆妈在笑!”我激动地喊出声。

“奶奶真的在笑!”站在床边的小侄女回应我。

“姐姐!”“姆妈!”“奶奶!”,姑姑、姐姐、侄女等连忙呼喊。

只见妈妈把左手一点一点地从被子里抽出来,慢慢地抬高,向右,向我伸过来,好像是要为我揩去脸上的泪花,又像是在向我挥手告别。

“姆妈!姆妈!”我潸然涕下,连声呼喊,用双手抓住妈妈的手,抓住这只已经没有血色、没有了温度的手,将它紧紧地捂在我的胸口。我在心里祈祷:时间啊,你就此止步吧!让我就这样,一直抓着妈妈的手,不松开!

“我好冷。我冷寒得。”妈妈说道。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。从上午开始,妈妈的舌头渐渐僵硬,说话听不清楚。到了下午,她已经不能说话了,改用手势表达,不久即进入昏迷状态。可这句话却说得清清楚楚,我和在场的家人听得真真切切。

我明白,这是一种回光返照现象。果然,这是妈妈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。以后的几个小时,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,气息渐渐微弱,到深夜十一点零五分,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
如今,妈妈去世已三个多月,我的眼前不时像放电影一样,晃动着她临终前的画面。我想,在我的有生之年,我会一直记得,妈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拼尽最后一丝气力,以一抹笑容,一个手势,一句话语,向她心爱的女儿,向她牵挂的亲人,向她生活了八十九年的人世间告别。

在妈妈离开的日子里,我反反复复在想:妈妈临终前的笑容,到底意味着什么?据说贪生是人的本能,即使活到一百岁,也还是舍不得死。很多老人临终前因舍不得离开,眼角流泪,合不上眼。更有那城市的CPU病房里,多少人身上插满各式各样的管子,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,最终绝望地死去。而妈妈却走得如此从容、笃定,有尊严。

我知道,妈妈是有着自己朴素的生死观的。

二零一六年春节,我用手机让远在美国的儿子给妈妈视频拜年。之后,妈妈感慨地说:“现在科学真发达,隔了一万多里,跟面对面一样,也就是摸不到。”妈妈叹了一口气,又说,“依得我的年纪和我的病,还是早些死了好;依得现在生活过得这么好,家里子孙又样事顺利,我还想多看两年。”

妈妈去世前两天的晚上,我给妈妈打电话,她讲了这么个故事。邻居家的外婆,白天还在女儿家做客,下午回家吃完晚饭,吃完澡,把儿子叫到房间说:“儿啊,我今天感觉与往日不同,莫非是时辰到了?今晚你莫走开。”果然,夜半时分,外婆溘然长逝。

“这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!自己没有遭罪,也没有麻烦子孙半点。”妈妈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。

佛说:“笑着面对,不去埋怨,悠然,随心,随性,随缘。”妈妈是虔诚的佛教徒,二十年来,坚持吃素,敬佛。在死亡面前,她践行了自己的信仰。

“生如夏花之绚烂,死如秋叶之静美。”这是印度泰戈尔的诗句,妈妈做到了。

“贤者既不厌恶生存,也不畏惧死亡;既不把生存看成坏事,也不把死亡看成灾难。”这是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的名言,妈妈也做到了。

这样想着,仿佛有一缕阳光照进我悲伤的心,我的脸上布满欣慰的泪水。

依照风俗,妈妈下葬的第三天,亲人要去圆坟,家乡叫“观山”。这是我第一次去母亲的墓地。因为出殡那天,亲人是不能送到墓地的。

刚刚凌晨五点,两位叔叔就把我们喊了起来。老辈传说,这一天,死去的亲人会早早地坐在莲花墩上翘首等待亲人的到来。我想,妈妈一个人在野外过了两个晚上,早已望眼欲穿了吧?我们得赶快去。

一行十几人,打着手电或开着手机电筒,踩着坑坑洼洼的山间小路,朝村庄东北方向的一个山坡走去。

路上静悄悄的,没有人说话,只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,划破黎明前的宁静。山上不时传来几声鸟叫,听起来有点瘆人。我一路低垂着头,恍恍惚惚,跟随队伍机械地挪动。

大约半个多小时之后,队伍停了下来。我抬头观看,朦朦胧胧中,眼前出现了一座崭新的坟墓,坟墓周围摆放着层层叠叠的花圈。还没来得及立墓碑,只是用青砖垒砌了坟头。地上插着一排烧了半截子的香杆,还有一堆黑蝴蝶般的纸钱灰烬。

这就是妈妈的新居?有人说,死亡不过是从一个房间,进入了另一个房间。那么,妈妈是从家里的房间搬到这里来住了。我们是不是还可以看到她?

“……一方矮矮的坟墓,我在外头,母亲在里头。”余光中的诗句蓦地跳入脑海。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,我和妈妈的距离,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黄土,但已是阴阳相隔,天上人间,永远不可能再相见。

我双膝跪倒在坟前,“妈妈,我们看您来了!您这两天过得还好吗?”我尽力克制自己,不哭出声,可泪水还是盈满了眼眶。

妈妈生前不止一次嘱咐我:“女儿啊,我死后,你不要哭。我这么大年纪,总是要死的。何况在生时,你尽孝了。”

可是,妈妈,我怎么能忍禁得住!

当您咽下最后一口气,我千呼万唤唤不回您,我在这个世界瞬间成了孤儿。我是那么无助,除了哭泣,什么也不能做!

当您的躯体被放进棺材,棺材盖被无情地钉上的那一刻,您的容颜在我的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,我除了哭还能做什么?

当我送您到半路,被强行拦住,只能目送着一伙人将装着您的棺材往山上抬,我跪在地上哭喊:“妈妈,您一路走好!我们来生还做母女!”

听,那是什么声音?“南无阿弥陀佛,南无阿弥陀佛,”歌声祥和而庄严,连绵不绝,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国。

那是单放机发出的声音。妈妈生前交代过,她死后,不要大声喧哗,只要在她的灵前,放一部喊佛机。所谓喊佛机,就是一部单放机,反反复复播放一首《南无阿弥陀佛》。刚好,我们从寺庙里买来的是一部太阳能单放机。将它插在妈妈的坟头,让这首佛歌日日夜夜陪伴着妈妈。

音乐的作用真的很神奇。几天来,我的心被悲伤所占满,几乎透不过气来。这会儿听到这首歌曲,宛若有一双温柔的手,轻轻地抚摸我,慢慢地,我的心情平静了下来。

天亮了,周围的景色变得清晰可见。这是一个舒缓的山坡,面向东南。小时候,我曾经在这里放过牛,打过猪草。没想到现在植被这么茂盛。虽说是冬季,依然一派郁郁青青。两边是密密的竹林。竹子不高,大约刚没过人的头顶。芊芊翠竹,在风中轻轻摇曳。北面,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树木、灌木,鸟儿在稠密的枝叶间跳跃、鸣叫。树木中,有几棵苍松、几棵翠柏,武威挺拔,分外惹人注目。叔叔说这几棵树是他们早年种下的,还被人砍掉了几棵。

在妈妈坟墓的后面,还有几座坟茔,淹没在丛林中。我的奶奶、大哥、大嫂,还有小嫂子,他们都长眠在这里。除了奶奶活了六十九岁,大哥、大嫂、小嫂,都是被疾病过早地夺去了生命。妈妈晚年,曾经一次次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生之痛。如今,妈妈以八十九岁高龄,在这里与他们团聚。我想,他们在另一个世界,一定能找到彼此,一家人,一定会相亲相爱,守护在一起。

“太阳出来了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我抬头仰望,天空瓦蓝瓦蓝的,初升的太阳,光芒四射。几缕阳光,透过竹林,投射到妈妈的坟头,一片光明。

当一行人沐浴朝霞离开墓地的时候,我频频回头张望,但见翠竹依依,在风中窃窃私语;松柏长青,守卫着一个个逝去的生命。“南无阿弥陀佛,南无阿弥陀佛”,这纯净、庄严的歌声,与鸟儿的欢叫,风的吟唱,组成了一曲美妙的清晨森林之歌。

我心中陡然生出一个愿望。经年之后,当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,我不想迷失在城市的烟尘里,我要魂归故乡。我要化作妈妈身旁的一棵树,与亲人们一起,晨迎朝阳,暮送晚霞,共享山间明月,岭上清风,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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